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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“怪病”和我们十余年的拉锯

原创 钟原 三明治 作者|钟原
编辑|恕行2019年初,我妈说爸爸病了。那时候他45岁,辗转到了成都九眼桥附近帮厨,一天到晚颠勺配菜,半年下来攒了几万块钱,想自己做一门小生意。厨房又小又热,灶火、油烟,他庞大的身体堵在里面,一天下来一张白毛巾上根本分不清是油还是汗。
他辞了工。随后几个月里,爸爸进行了几近虔诚的生命投资——成都二医院、空军总医、华西医院,消化科、呼吸科、内科、肿瘤科,就是查不出病因来。
我妈打电话来抱怨,每到一地,医生说没事,他就不肯走,回来还要骂人家庸医。家里的X光片、病历单子都有四五十张了。吃完药他还是喊痛,好像惹了一个幽灵在身上,无缘无故揪着他不放,搓磨着他的神经,顺便揽走了他攒下的几万块钱。据说他已经瘦了三十多斤,最敏感的时候认为吃进一粒米就像吃下一颗钉子。
我爸八成是抑郁了。
一直以来,爸爸对别人的喜欢有相当虔诚的追求。这两年,他给不出去钱了,身边的亲友连眼神也懒于给他,难免让他寂寞。
一年半年,我远远地看着他遭受折磨。坦然地说,他银行卡里的钱吃空见地,办法又还没来的时候,我会从我的冷漠和他的折腾里感受到一些隐秘的快意。
他的痛苦仿佛是对我的不良记忆和判断的证实。如果讨好别人需要牺牲,爸爸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。我惊讶于在爸爸眼中我是能够消化下这些暴力、背叛、屈辱的孩子。
事实变得端正清晰,那就是,讨好别人,未必不会遇到冲突。
父亲应该没有胆识跑遍全国的肠胃科医院。那么在隐痛的威逼下,他必须得学会退步,看到一路走来,他用什么珍贵的东西去换取流沙一般变换的别人的青眼。
这对他来说,会是一种解放吗?这对我来说会是一种解放吗?我尚且没有答案。据说旧照片上的父亲清俊、修长,挂着笑意。可我很小的时候,父亲就失去了他少年时的模样,凶悍、易碎,体重两百多斤,像一座大山。
他将我寄养在村中,每月有两天回来住。每次他来,外公外婆就将我推入屋脊高悬的大屋里,我不敢笑,看他睡觉,等他睡醒,喊他吃饭,挨莫名其妙地打。好在,我以为他是外公外婆请来吓我的外人,他的言行也就不会在我心里留下什么痕迹。他的鲜红摩托车驶出院子,我就忘了我还有个父亲。
直到我稍大一些,爸爸在城里买了房子,将我接到城中与他的父母同住,我才与他有了正式碰撞。他牵着我手,带我去逛超市,罕见地鼓励我,随便拿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以往在村里,见过的最大纸币只有十元。谋策许久,我选中了一瓶绿色的木糖醇,八元钱。
“选个这个?”爸爸指着我说,"她就是老山猪吃不来细料子!乡巴佬!"
他勒令我还回去。
同行的亲戚无所谓地点点头,他的女儿抱了一盒进口巧克力,看起来高级很多。我无声息地将东西摆回原来的位置,跟在他们身后。
从此之后,从爸爸那里,我遗传到了一双以前没有的眼睛,审视我的口音、喜欢的东西、对城市角落了解,使我在意这些我与同学的不同。
我感到一种怪异的不协调,好像我的身体在向外跑,心却在退缩。撕裂感越来越强:大家都说爸爸对我很好,可我却不这样觉得。
终于有一天,趁着妈妈在家,我溜进她的房间,认真说道,“我觉得爸爸是在乱说我。”妈妈说,“爸爸是在为你好。"我辩解道,他有时候还会吼我。妈妈牵住我的手,柔声道,"怎么就是吼你了?爸爸喜欢你,跟你开玩笑。你听不懂吗?开玩笑嘛!”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为什么我听不懂呢,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另一个我不懂的问题。我严格约束自己,以免受他们轻视。
初中时,我不慎和人打架,被对方咬了。回家后父亲将我拽至床边,翻开衣袖。十几个牙印,我整条手臂都肿了。爸爸忍耐了一会,厉声道:“你也咬她了?”
我点头。
“你怎么是这个样子?”他尽量平和地对我说。
“你教出来的唷。她还敢咬别个的娃娃,你看刘敏恨不恨你?”他对枕头另一侧的母亲发怒,“刘敏心里碗大的疙瘩!”
母亲对着我一言未发,我尴尬地缩回手臂。黑黢黢的夏晚,沉默像鞭子一样打在我身上。我不该和他朋友的孩子打架。我又没看懂玩笑。挑衅、嘲弄、恶意贬低都是假的。
是我太蠢。我责怪自己又把玩笑当真。
我不要再给爸妈增添负担和轻蔑我的机会。我再不和任何人打架。这么多年,从不服管教到能体察自己和别人的不同,再到和小孩打架也知道猜测她妈妈的心思,在爸爸的有意处置下,我进步越来越快,能够熟稔地用装傻、忍受、讨好来让身边的人都非常愉悦。一方面我似乎脱去了乡下式的笨拙卑微,一方面有种内在的阴影越涨越大,让我觉得无论怎样努力,好像都活在一种沮丧当中。
高中时,最好的朋友半开玩笑地问我,“你的智商是怎么上高中的?”我的傻笑让她十分开心。
16岁离家上大学,给室友带了一整个学期的饭。最热的街头,太阳能把地面蒸发出烟雾,我在外头骑着自行车,听她责问,为什么没能买到她要的焗饭。她还躺在宿舍床上。我仍然努力不放在心上。我选了最潮湿的衣柜、住在门边,把每一个人都当最好的朋友,她们好像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稍微温厚地看待我。可每当我怀疑别人是否真的给我友谊时,都会想起爸爸沉静的目光,他会说是我太笨了。
改变在一个日常时刻来临。
大二下期,我从台湾交换回家,爸爸开车来接我,我和同伴坐在车后座。爸爸情绪很高,指着前面的车,说那是凯迪拉克,等他老了希望我给他买这个车。我看了我妈的表情,这也是玩笑。她希望我不要扫兴。
“这车多少钱呢?”我故作轻松地问。
“六十来万吧。”
“不如给你买个沃尔沃。”
“那也可以。”爸爸幽默地说。
我第一次感到玩笑和不是玩笑同样让人痛苦。受到我的鼓动,爸爸接着问,你有结交什么大人物吗?什么?你们班上的同学你都认不全?老师呢?老师喜欢你吗?
我无言以对。
“老子花钱送你读了两年书,你都在咋子!”爸爸一下子阴沉下来。
在回家前,我已经提前意识到了我在这些事情上的“一事无成”,我是那么的糟糕,比起爸爸,我担心同伴也会一样讨厌我。同伴靠到我肩上,仿佛没注意到车内的氛围,“叔叔,她做得很好。”她是认真的。爸爸没有再理我们,我却有些担心地摆脱了她。
不久后,我送同学离开四川地区。她说,没想到你家是这样的。我不安地支吾着,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他们对你要求太多了。”她解释道。
我信任这位同伴的学识、人品、判断,她就是我爸爸口中所要求的事情都能处理的完备的人。我不得不将她的判断放在心里。历时十几年的人格规训豁开了一道口子,我再也无法直视那个瑟缩、忧虑的自己。她一直尾随我,站在我的身后。阴影是我的部分之一。
明白这一点,看着那个被我排除出去的自己,我不禁想或许爸爸不像大家所说那样爱我。他遗留在我身上的到底是教育,还是苛责、自损的惯习?有了那个阴影般的自己作为警醒,我时刻留意着父亲对待我和他行事方式有关的一切,想要以此去推知,父亲对我的挑剔、恶劣,是否为真,其中又有多少侵入骨髓?一直以来,我究竟怎样承担着暴力?
大二的除夕,气氛熏染,我找准机会贴近奶奶。此前我已大概知道,小的时候,外公外婆看不上爸爸。因为我到了四岁,还由母亲带着留在外公家中。和他相比,外公的另两个女婿都是公务员,人望和担当更好。
我怀疑,他打我是否有向亲近我的外公泄愤的动机在。奶奶收拾着碗筷,她不准我这样想父亲,“你爸爸孝心是最好的。那时候在政府帮人煮饭,肠子肚子都舍不得吃,好好提回去,孝敬你阿公阿婆。”
似乎爸爸的摩托车在夜幕下驶入外公家的大院时,会先停在门口,从摩托上卸下点什么。大多数时候是乡下买起来比较麻烦的猪肉条。妈妈帮他把肉挂进灶房的杆上,晾成一排。但外公外婆从来不会出来接他,我也就忘记了这件事情。
那么爸爸打我是为了什么呢?他发怒的标准总是捉摸不透——我可以努力记住他的每一次要求,可这些要求随时变化,他有时候在意,有时候好像又完全看不见。
细想之下,他的发怒似乎与他的要求本身无关,而总与外公外婆喜怒扣合。我会因为吃饭掉筷子挨打、因为比外公外婆先动筷子挨打、因为跟外婆还嘴挨打。一旦有任何可能让外公外婆不高兴,他都会先打我一顿,让他们说不了什么。这样我和妈妈也能安稳的住下去,他省去许多麻烦。
推想出去,他骂我乡巴佬,因为亲戚的女儿在,他担心他们觉得他没见过世间?他恨我打架,是怕同学的母亲会因此责备他吗?爸爸的层层包裹、孝顺随和后面,执拗地站着一个不愿承担别人的不悦的形象。
据说,我出生后,爷爷原本给爸爸谋得了体制内的工作,补他的缺。可他把那个机会让给了他的某个表兄弟。从小到大,我都没见过这位兄弟来访,他们应该早就断了联系。
大学时爸爸告诉我,“18岁就该独立了!还问家头要钱?啊?妄自你那么大个人了?”实际上,是他已经将全副家当和房子抵押出去,为他的另一朋友了几十万的贷款,可惜那位朋友之后并不领情。后来,爸爸生意失败,需要周转时没有从他那里匀来一点点钱。他阴郁、暴躁,可除我以外,很多人说他是一个难得的忠厚的好人。
他从未提起、抱怨过朋友们对他的轻慢。因为后一个朋友大动干戈,我妈要和他离婚时,他也只是说,各家有各家的难处。
把握住这些,我心防渐厚,渐渐向着更远的地方沉去。
我觉得奇怪,爸爸在顾及别人这件事情上如此的灵敏周全,思虑却迟迟推不到多走一步就能看到的答案上。他是否能够意识到,他对别人的讨好,除了损害自己之外什么也换不来呢?难道他心里没有一点伤心之处?到2019年,将近春节,父亲的病愈渐支离。半夜起来,总能看到他在沙发上静静地坐着,有时候侧躺在床的一边,无声无息,散发着淡淡的汗味。任何一个人,隔很远都能看出,他心里硌着一块石头,围着心脏嘭嘭作响,让他消瘦神伤。
最近的一次,他又掏心掏肺将自己的小生意和人共享,被人踢出局外。这次他没有机会再干点什么别的,流落到成都,在小餐馆里帮厨,干十几岁小伙计干的事情。被踢出来之后,爸爸仍旧往这朋友眼前凑,帮人家又是招呼顾客,又是干活,那人对他却提不劲来。这时候,他连医院也不想去了。我妈打给我的电话里,再没提起那位朋友。
春假我回到家中,刻意与他保持冷淡。他强硬地将我召到他房间,想训斥我,却找不到话说,又让我出去。
默了很久,他要求我听他的故事,说太爷爷对他很好。太爷爷去世那天下午,要求他把他搬到院中晒晒太阳,他却不肯,急着去街上办事,回来时太爷爷已经死了。我的爷爷给太爷爷穿上寿衣,搬到地坝里晒了一会,移回正屋,爸爸回家时太爷爷还没有合眼,在等着他。这个故事我听过一些,尽管在表面上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。爸爸又不想说了,让我走开。他翻过身去,拉起被子将自己罩住。他可能想说他有点伤心?我硬着心肠,装作听不出的样子。
挨到过年,我早已宣布,由我来包揽年夜饭。爸爸好吃辣,小时候经常因为我不愿意吃让我爬开,我受够了奶奶在厨房收桌子,我缩在她旁边嚼白饭的样子。因此这次过年,我有意按照我的口味,在饭桌上摆了近10道川菜里绝不会容忍的菜色。除了我吃了些外,来客几乎没动筷子。这次爸爸总要原形毕露,大吼大骂了吧。但他一言不发地进厨房,剁肉、切调料,蒜蓉白切鸡、双椒猪蹄、一道红油烧兔摆上桌,清开了两个我的盘子,剩下的叠在上面。他很不高兴,却始终没有多说什么。
饭后,接近零点,外面接二连三地响着爆竹,楼下也闪出一簇一簇的亮光,爸爸从厨房走到卧室,没看我一眼,径直回屋。一时间,我甚至有些惊慌。我原本以为我们会有一次争吵,这样的准备突然变得空荡且幼稚。
难道爸爸真的改脾性了?他病中的痛苦让我有些动容,但我不会轻易认可什么。他没有动机修改对待我的方式。我反感自己对这种事情的盲目渴望。
2020年春,我缓缓放下期待有好事发生的忧虑,策划着离开。
2021年春,我的计划终于落地。4月离开家后,我再也不愿回去,期待着我在精神和身体上都离他更远。离开家后,爸爸会跟我发微信:“你在干嘛?”
我回复,我在图书馆、玩、睡觉云云。偶尔忘了,他叫我妈给我打电话,“为什么不回爸爸微信?他在关心你!”“你怎么又不回爸爸消息?你爸爸都问我了。”
我安慰好母亲,不再说什么。就算他说我打错字,“还是大学生,字都打不来吗”,我稍微地颤抖一下,也很快回到正轨。
2021年,再回北京,睽违一年多的城市,秋日朗朗,杨树有序地排布。这跟我南方的家乡没有半分相似,给了我可以稍微停息的安全感。在半夜,有时候我会骑车去荒地,坐在枝条下面,释放一些记忆,去看在我和父亲关系中我最无法承受的那一部分。这可能是我一定一定要疏远他的真正的原因——除了羞辱、苛责带来的自损,父亲到底改变了我的什么?
某种意义上,我已经成了翻版的他,在我心底甚至对讨好别人有一种比爱更深的需求。
回到高中,六月日近,周围的同学日渐暴躁、伤感,每夜都能听到有人在低声地哭,有人的书页刮过被单。每当我做得不错,总感觉有些忐忑。有一次,我的某科施施然考到二十几分,气得年轻老师当场发作,教室里竟然产生了些松然的快意。我享受着这样的“成果”:同桌把沾满口水的笔贴在我脸上,佯装要亲我,我们闹作一团。
隐秘之中,我不知道父亲种下的种子正在发芽。我拒绝那张排行榜比拒绝学校本身更甚,如果我在上面占有位置,她们还会喜欢我吗?15岁的我成了校园里最招人喜欢的游魂。所有人都知道,有一个人从不学习,率意、洒脱,一到上课,她就去黄桷兰树下转悠,打下淡黄的花,一串一捧一大把。
如果那时,有人知晓,或许能看出我自己未曾明白的伤心底色。午夜梦回,我的同学们长满了尖刺,柔软的我被放置在中间,她们想要刺我。我大声地喊叫着,露出柔软无害的一面。你们看,我是无害的!你们看,为了你们高兴我可以做出任何事情,试图以此和大家紧密地挨在一起。
再放大一点,这梦背后站着我的父亲。他对朋友、我的外公外婆不就是这样的吗?他怕他们不高兴,这层心理我早就清楚。只是不知道,那担心背后,积压着如此强大的恐慌感。而这些已毫无疏漏地传染给了我。我就像父亲对待我一样对待自己。为了让身边的人轻松、喜欢,我总能轻易付出原本不可能支付的代价。
2017年初,交好十几年的好友向我示好。明知道无心也无力承担任何恋情,拒绝两个字千回百转,就是说不出来。去程的公交车,像是一条被卷入漩涡的单行船,我认命般地朝着对方流去。无数次想下车,又无数次因为可能看到好友失望的表情而不敢动弹。结果比预想的更糟糕,失去了十余年的友谊。至今,我也无法接纳,因为不想让对方不高兴,就会随便开启一段早知道会失败的感情的自己。
不仅如此,我像父亲一样无法拒绝任何人的要求。在宿舍里,开口让舍友调暗灯光,能使汗水浸湿背心;论文提交前,朋友要求我陪她去玩,我明知一句话可以推脱,还是背着她,独自在便利店熬了好几个通宵,赶到差点吐出来;饭局、小小的帮忙、因为无法和人竞争我放弃了自己心仪的导师,巨大的恐惧感寄生在我身上,任意蔓延,攫取着我的时间、精力、健康和尊严。
难道父亲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做出了牺牲我的选择?因为所有人里面我是他最得罪得起的?可是,我才23岁,就要像父亲一样度过一生吗?
下晚自习、出实验室的学生从我背后匆匆走过,车铃弥漫,激起我一层冷汗。北京的秋晚有冰凉的雾气。望着荒地外的湖面,黑暗竟然那样的浓厚、粘稠。深不见底。
我欲哭无泪。我愿意承受羞辱、苛责,十倍百倍的巴掌,只要他高兴。但我不愿意像他。
平常另一个湖里有一尾一尾金色的鱼,阳光下鳞片浅浅的,像另一层波光。这时我想象,捞一尾鱼放在这黑色的水中。它游弋,鳃和鱼唇张合自如,却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这腻人的脏水中。它在黑水中弧光般的背脊,让我感到一阵恶心,但终究没有吐出来。2019年末,春假将结束,爸爸要求我陪他散步,我不肯。他说,他想买水果,叫我去帮他买,我答应了。临出门,他又说他想和我一起去。
路上,他说他已经快50岁,一事无成啊,一事无成!我默默地听着,这是他病后多出来一种表现。渐走渐远,他警醒式地叮嘱我,不要太相信别人。他之前给不了我生活费,是因为被人坑了云云。想到除夕做得确实过分,我没有反驳什么。这样的乖顺激起了他的表达欲。他说起他的许多“朋友”,他的信任、他们对他的辜负,人们对他的小视。
“势利眼!他们全都是。”
我依然没有说什么。上一次他流露出这样的意思时,我想安慰他。他在成都打工,以前的朋友谁也没来看过他、表示过什么,这对他不公。“你还不是个势利眼。”他回答。因此,这次我只是点头,嗯嗯地敷衍。
临到超市,我才发现已过了10点,它应该早就打烊了。爸爸却没有来了什么也买不到的惋惜,他应该本来就不想买东西,只是想跟我说点什么。
街上行人稀疏,冬日的街面浮着一层寒意。往回走的路上,我们竟然发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家庭水果店。柚子、哈密瓜、苹果等物零落摆了一些,没有让人要买的欲望。爸爸先走进去,提出要给我买点什么。那时进货很难,这些东西实在不怎么好,我连连拒绝。况且,我也不爱吃其中任何一种,我喜欢草莓等软一点的东西。只是爸爸不知道。
推辞了几次,爸爸都劝我选一点。我坦白道,没有我喜欢的。他仿佛没听到,挑了个干黄的柚子提在手里。
“爸爸,你给自己买点吧。”我缓和一点补充道。
他拿着柚子去结账,大声道,“你不喜欢吃,你知道你奶奶喜欢什么!你知道点什么?一天到晚只晓得自己。”店主古怪地看着我们。
回家路上,爸爸走在前头,我尴尬走在后面。从这里到我们家有两条街,一路都是阔叶梧桐和气根垂到地上的榕树,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红灯笼的电流味道。我消化着爸爸的突然发难。
是对过年那天迟来的报复?还是他察觉了,我对他不只是害怕,还有疏远。他在生气,我明知他在成都生病,也不去看他?还是在生气,次日他就要去成都赴工,我有别的事情也要同一时间去,却悄悄买了和他同一班次不同车厢的票?
第二天,他提着我的行李箱,跟我一起坐公交到车站。我们在月台上分别,各自入了自己的车厢。到达成都后,我提着行李箱已经走远,我妈打电话过来,说爸爸大发脾气。他明明在站前的一个出口等我,我为什么不去找他?
外出赴工的人潮到处都是。我又提着行李箱,坐公交车返程。爸爸还站在出口原地。
那个出口离他租的房最近。我走的那个出口,却靠近我原本要去的地方。
立交桥下尘土纷飞,纠缠在一起的道路像是一团高压电线。爸爸一言不发地提起我的箱子,我跟着他。他在他租住的地方给我拖出一张行军床,垫了一些垫絮,说是洗干净的。我躺在上面,很难入睡。想起我入大学时,因为母亲生病,由他送我。他买了一只烧鸭,当作主食。一路上我什么也没吃。火车摇晃,他醒醒睡睡,可能他都没有注意到,他像一只仓鼠一样把烧鸭一点一点吃完了。我还是什么也没吃。
那时候,我很难向他解释,我不想吃烧鸭,清淡点更好,或者我饿了。他会责怪我,为什么不早点说,我凭什么要求他迁就我。就像这时在行军床上,我也很难向他解释,我可以直接坐夜车回学校,或者去同学家里借住,我无法保证,他又会将这些理解成什么。
他住的地方,几栋老楼阴沉沉的,窗外尽是老头子老太太养的鸽子。它们默契地在窗外一串串地拉屎,泡住窗户栏杆上红锈,像是浇灌在什么早该从城市里移除的土地。我妈都不愿意到这里来。
一个晚上的时间,对他因病产生的改变,因为他吞吞吐吐想要袒露点什么的举动,使我要求自己做出回应的犹豫感消磨殆尽了。迁就他、理解他,都太累了。
时间慢慢流去,很多原本难以琢磨的事情兀自浮出水面。他告诉我太爷爷的事情,他已经意识到了谁对他最好。他说起那些“背叛”了他的人,隐微地闪烁着一点点他对处置我过于严厉的悔意。
尽管他未必能体察到,他随意将工作、收入、机会抛掷给别人时,我感到的无奈;面对一些很好的机会,因为没有家里的支持,我不敢做出选择的后悔。可是,这些也不会怎样。他年近半百,还得朝前延伸自己,我也一样。没有人能在时间之河中回返,区别只是依靠惯性或者韧性前行。今年,爸爸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用他的方式,接纳了自己对别人的讨好和因之延伸出的种种恶果。尽管,他还是向别人将这场持久的病解释为查不出原因的胃痛。
他独自南下,据说和某朋友合作做生意。以往他和人合作,总是因为别人的高兴不高兴,就随意地决定再多给钱或者停止营业,导致生意无一倒闭亏本,这次还没有找到这样的迹象。我感到,我妈似乎也秘密地轻松了一点。
或许他真的从他这位朋友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友谊,或许因为他远离了原来的朋友,他不再那么焦灼,慢慢地腾挪着方式、位置,问候我,“吃饭了吗”“睡觉了吗”“今天出不出去玩”,偶尔,给我发来他的新餐饮店的抖音视频。我不回复,他还是会照常地说话。
我们之间,这场长达十余年的拉锯,好像要瓜熟蒂落,自然结尾。
又是一年春天,紫色的二月兰毛茸茸地长成一大片,去年差点让我吐出来的湖变得澄净,山桃、碧桃、梨花相继飘到湖面。我也摇晃着我的囚牢,脱去一层一层的壳。我获得了一丁丁点新生,柔嫩的芽在我心中摇晃。
痛感和想要剥除的习性、对父亲的不悦,还是没有完全消散。去年年底,承认它们是我的一部分,已经是我能忍受的最大跨步。但在此之内,我努力让事情朝着积极的一面转动。
逢年过节,我接管了爸爸在桌面上的位置,有意使他们考虑过我后再点菜,仔细地分辨着每一位亲友在桌面上的话语权。我回忆饭局上他们让父母局促的内容,一一记下,提前设答。我承接玩笑,也讽刺别人,同时不让氛围冷淡。
几番下来,爸爸渐渐地有些放松,我妈面对着一些阴阳怪气的探听,也不用再那样尴尬地笑着。由爸爸主导的对他亲友的恐惧感逐渐解除。
以往诚惶诚恐地记住别人的生日、不敢推脱地赴每一场饭局、适时的回请,都像一场笑话。
我有意不去外公的寿宴,大家酒笑言欢,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不在场。外公也没像想象中那样怪罪我的无礼。那次之后,因病根本吃不了外食的爷爷,也紧接着放开禁忌,在外公请客时没有赴宴,依然无事发生。
那个表面客气、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审视的“两面人”外公也在我们家中消散了。我有时在想,如果他曾真的存在,也很有可能出自于爸爸对他的恐怖想象和与之相应的自我低位。
通过多次蹚入禁区,我改变自己现有的印象,别人对待我的方式也自然地被牵动、转改。
中学时,亲友的子女总能直觉式的把我作为欺负的对象,恐怕因为我的父母太过畏缩。反过来,我站定了位置,爸爸也获得了持身立正的空间。可能由于过去的缺失,我渴望与人亲近,可与人亲近又让我害怕。
我会直觉地去读别人的一颦一笑。紧张、忧虑、欣喜、厌烦、不屑,巨大的信息流常常使我失眠。我时常担心自己笨拙、有失分寸,不招人喜欢。更多时候,我不得不在两难中迁就妥协,牺牲自己看中的一些东西。
为了使我的日常生活不被拖垮,我选择了远离人群,站在大家之外。反正年轻的生活很快就要走到尽头,往后的日子各有家庭、事业,终究会分离。
但看着更年轻的后辈相互打闹、讨价还价、吵架、生气再和好,我还是觉得遗憾。尽管从讨好型的家庭中脱出的历程,赋予了我的人格某种坚固性。可是,如果我没那么回避亲近,孤立自己,我又会是一个怎样的人?
推及爸爸,如果他没有长成这样,他原本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?我接受的教育、拥有的资源远比他多,我才二十多岁,而他已经在这样的忧惧中生活了50年。
我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听说的事情。像所有的俗套故事一样,爸爸的父亲是名军人,母亲是地主家的女儿。八九十年代,爷爷因为腰伤从部队上退下来,不得不回到家里和奶奶一起种地、经营小卖部。他脾气日渐暴涨,经常暴打奶奶。爸爸就趁此机会,躲在货架后面,偷吃摇落下来的饼干。这时候伯伯因为受不了爷爷已经远走。
我想象,还是十几岁少年的爸爸透过挥拳的他父亲、默默忍打不喊不闹的他母亲的身影之间,看到的一线蓝天。
后来遗留在父亲心里的,对所有人心理恶意的过度揣测,会不会是从爷爷身上得来的实情?他会不会某一次意识到,只要让他的父亲高兴一下子,就能换来一天的和平。他人格中的不良部分,或许起源于并不卑劣的动机。人的心理黑箱太过复杂。
基于所有的理解和体验,我决定承认他已经发生的一些改变。作为我的新的努力,也作为对他已付出心力的有限回答。那么多年,我们家的人际处理方式,只有回应恐惧想象这一条通道。
压力管理、认知行为疗法,我读了很多书,写情绪日记,捕捉丝毫之间闪现的想法,紧张、害怕、担忧,我会不会做错了什么?我预测的被人拒绝、厌恶,在我在人前现身时,高悬在我头顶的眼睛是否实存?
我一笔一字写下想法,一一审查,评估可能性、在与人交往中实验,记录结果。累计下厚厚几本后,我渐渐可以在迅风一般的直接心理反应中站稳。
从身边人身上,我观察她们的反应与我的不同之处,学习她们含笑推辞、大方说话。我能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,提小小要求、临时更改约定、表达不喜欢,也能接受我刻意将自己推至其中的小小拒绝。
2019年时,那位曾经点醒我的同伴,竟然几番酗酒,时常在街头喝得大醉,要求我凌晨去接她。一夜一夜的苦熬,我在床边突然醒来,发现自己坐在呕吐物边上,床上的人像具尸体。这样的关系让我不堪重负,身体上的紧张、不适,使我课业完全废弛。我想离她远点,却无法动弹。如果因为我的远走,使得她更加糟糕,我想象我需要为她的一切状况负责。
没想到,经由积累,我竟然为自己创造了一些余裕。一个突然的下午,我打车至她家中,告诉她我再也不做她的朋友。过程并不潇洒,在回校的路上,我为我的“逃跑”、“见死不救”而号啕大哭,仿佛自己有颗絮质的内心,已经完全烂透。
一连几天,我躲在床帘背后,呕吐般地无声大哭。一开始我还知道我哭的确切因由,接着眼泪越来越漫无目的,任意流散,没有章法也没有逻辑,仿佛桩桩件件我承担不起的事情都可以归结成一个天大的委屈。直到某个时刻,我蹲在床上,还想惯性地大哭。那种在意的情绪,焦虑、恐慌,瞬间失散。心底干净、澄明。
同伴又打电话过来,骂了许多不堪的话。我挂上电话,删去一切联系方式,将她拉黑。这个小小的下午,宿舍里干燥安静,光线中漂浮着线状的灰尘。我爬下床去吃饭,感受着体内的跃动。我拒绝了最难拒绝的人。我再也不用为别人的喜怒哀乐,乃至过去未来负责。一直以来,被牵动、逼到极点的身心获得了短暂的松弛。
我终于可以终止2017年时,本应拒绝而拒绝不了的事情的重复发生。一阵煦风吹过我的头顶。
写完这篇文章,我去附近的理发店剪去了头发,露出我没有仔细端详过的脸。
对着镜子看,我眼珠偏淡,细眉细眼,头发细软。和小时候极为相似。某些角度甚至有些像旧照中的爸爸。经历了那么长时间,觉察、理解、修正、斧凿,我真的完全从讨好型中脱出了吗?
非常羞惭地说,我害怕进入一段关系,被捆绑束缚。我可能永远无法摆脱身后的轨迹。
好在过往不只是过眼云烟,我也终于能在极小的范围内和一些正义、顽强的朋友相处。现在,我有力气平静等待着那些发炎的痛处消肿,像等待星光从云层中显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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